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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情梦
"吱呀"一声轻响,尘封四十二载的沈园缓缓打开。
一位老翁慢慢踱进园子,他双鬓已染满白霜,脸上更有风尘之色,脚步亦已蹒跚,尽管小路曲折,满地的荒草和枯木映着园子的破败,可老人似乎游兴正浓,缓慢但执着地一步一步走着。
路的尽头是一弯拱桥。老人艰难地踱上桥头,对周围的景色熟视无睹,不及站稳,便径直移向桥边,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桥下一潭碧水。一潭死水有什么好看的?可老人看得很专注,似乎目光已经与潭水融在一起,再也难以分开。许久许久,老人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想到了年轻时的乐事吧,老人是很容易怀旧的。忽然,又有什么滑过老人脸庞,轻落在潭水上。老人抬起头,眼角的浊泪悬得分明。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是因为一抹残阳如血吗?还是因为物是人非吗?
老人却慢慢下了桥,来到一堵粉墙前。年代很久了,原先的粉壁已是一堵颓墙。上面的字迹也是模糊不清,老人伸出手,费力地摩挲着行行字迹,口里还自言自语些什么,好像是"错、错、错"还有什么"瞒、瞒、瞒"。手停在墙上,目光却射向远方,深邃得似乎能穿越时空。
这位踽踽独行的老汉,便是南宋名噪文坛的陆放翁,时年已七十五岁。沈园,在其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在外漂泊数十年,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可魂牵梦萦的始终是这个不起眼的园子,是故虽年逾古稀,仍要重游沈园。
是什么让风烛残年的老人不能忘怀?而这怀念里揉进的多是苦涩?
这一切须从四十二年前讲起。年轻的诗人才华横溢,满腔热血,一心只想报效国家,却因奸臣秦桧作梗,仕途失利,无奈之下,诗人常独自徜徉于青山绿水之中,暂时过着悠闲游荡的生活。一日,诗人无意中来到禹迹寺后的沈园漫步。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低头信步的诗人猛一抬头,眼前是位款步走来的锦衣女子。虽只是无意的一瞥,可这一望,两人的目光就胶着在一起,浑不知天地。这女子正是阔别数年的爱妻唐琬。两人青梅竹马,都喜吟诗谈文,本是天作之合。怎奈陆母不喜唐琬,硬逼诗人写下休书,后为诗人娶王氏女,唐琬亦转嫁他人,一段姻缘就此毁在世俗的风雨中。而此时的唐琬,也已嫁作他人妇,原本饱受创伤的心灵也渐渐平复,哪想到与丈夫相偕来到沈园,竟会遇到交织着爱与恨的心上人。
四目相对,不知是梦是真,目光里包含的不知是情、是怨、是思、是怜,千般心事,万般情怀,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一刻,似乎时间也停止了脚步,天地万物俱已消失,只有这望尽了一生的目光。好一阵恍惚后,唐琬终于提起沉重的脚步,留下深深的一瞥之后走远了,只剩下诗人在花丛中发呆。
一阵和风袭过,吹醒了沉浸在旧梦里的诗人。他不由自主地循着唐琬的背影追了过去,隐隐看见唐琬低首蹙眉,有意无意地伸出玉手,与丈夫浅斟慢饮。诗人看了好久,这一幕似曾相识,可与爱妻相偎的却不是自己!顿时无奈,悔恨诸般涌上心头,昨日情梦、今日痴怨喷薄胸口,提笔写下了让无数人唏嘘感叹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老人一声长叹,思绪又拉回到现在。四十二个春秋,诗人脚步印遍大江南北,念念不忘的正是这沈园。如今,一生为情所伤的爱妻早已魂断香消,化作一片落叶悄然而逝。只有行将入土的老翁凭吊昔日爱侣,感慨世事无常。其实,自从四十二年前的惊鸿一瞥之后,唐琬欲去又依依的身影便牢牢刻在心上,时时闪在眼前。看,桥下碧水中不就是唐琬吗?这是屈原笔下的巫山神女,还是曹植文中的洛水女神?看,她温润的红酥手,多情地为诗人斟上一杯黄藤酒,等着诗人一饮而尽。
诗人喝尽了那杯酒,从此,诗人的魂梦便醉在了沈园。
正是:“重来欲唱钗头凤,梦雨潇潇沈氏园。”
"吱呀"一声轻响,一段记忆重被锁在沈园。
出沈园郁郁而终的,是风华绝代的薄命红颜,
一生走不出沈园的,是情老弥深的痴心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