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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采蘩女的伤悲:莫知我哀(蒹葭从风)

采蘩女的伤悲:莫知我哀(蒹葭从风)

采蘩女的伤悲:莫知我哀

作者:蒹葭从风

来源: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5/1/110773.shtml

先人曾经曰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过,就算知我忧者,也未必知我忧何忧;遥远的作古之人都隐在了时间的对岸,《诗•豳风•七月》中的采蘩女,步履急急,目光匆匆,倏忽一瞥便转瞬即逝——谁也不知道她的故事,更不知道她为何而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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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人自牧野一战后骤然进入历史的光圈,与翦商之前的低调相比反差真大。当周人建立的世界成为中华文明最粗大的源头时,他们遥远而朦胧的口耳相传就开始被后世人努力地追忆起来。与殷商民族完善而系统的文明记录不同,周人的故事零星而驳杂——后稷离奇降生,不窋落于戎狄,公刘复修祖业,古公亶父迁居岐阳,帝乙归妹于洽阳渭涘……组成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碎片。后来,周人崛起,有了牧野大战的赫赫武功,有了“以暴易暴”的首阳忿歌,也有了现代史学之人对其毁坏性涂抹殷商文明的指摘,但周人,这支三千多年前从西北戎狄间走出的周人,发展了田禾稼穑农耕文明的周人,他们本性上始终是一个温柔的民族:他们坎坷苦难,却总是多愁善感;他们旦复旦兮地躬耕于垄亩,思维却诗意得卿云烂熳;他们脱颖于以暴易暴,八百年的基业却大部分挣扎于被蛮力的征服间……最终,他们用所谓“郁郁乎文哉”的诗情画意艰难地谱写了悠久的历史和更加悠久的文明。
   总觉得,周人的性情恐怕只有在沣滈以西的周原时代才更真实,但可惜,如今有关先周的资料已经为数不多了,不知还有多少残破的甲骨默不作声地沉睡在属于自己的黄土地层,不知还有多少粗陋的青铜器能够从废品收购站被抢回——因为与精美绝伦的殷商青铜器相比,先周时代的作品大都粗糙稚嫩得可爱,一个不小心挖出来的锥足圆鼎或袋足陶鬲有时候也不太容易和上一辈传下来的大锅区分得清;还有空空如也的竖穴墓室——甚至四墓道王侯级别的,都丝毫不比当地储存苹果或红薯的地窖看起来更加气派;然后还有只字片语、真伪难辨的上古残文留给我们越来越多的争议和疑乱……当然,除了这些外,不该忘的还有一部诗三百。三百思无邪后来被儒家奉为经典,包装成为读书人必修教材之一的诗经,好歹使得遥远的民风信息被最大限度地传递下来,也使得我们如今在数典的时候不致于过分忘祖。诗经虽然有十五国风,但整部诗集其实都带有浓重的周风格,因为彼时各族各邦已不可避免被强大的“周流”所侵略,就连说话唱歌也没法不被周人的审美情调所感染。更何况,这部选集的主编本人就是铁杆周粉一名。所以,追寻周文化,是绝对不能错过这本教材的。当然,目标再精确一点,可以直接锁定大小雅、豳风、王风和周颂。甚至,有时还可以参考一下秦风——在秦文公夺丰岐之后,秦人就加速了“去戎狄化”的华夏化进程,而他们的华夏化是直接从华夏文明主要设计者周人这里汲取经验的,所以后来,在某些方面,秦人比某些诸夏还表现得更像华夏——当然,这是题外话。
   诗经中我想强调的是豳风——有人认为它们作于西周甚至先周,但也有将其推至春秋者,不管如何,豳风当是周人发祥地的原产风歌。有别于周颂和大小雅,豳风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生民之本。因此才能窥得更多的民风性情。
   豳,是个很有意思的字。从这个字形可以简单分析出先周民生的特点。养猪业是农业社会重要的补足和支柱,猪这种动物是农耕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农耕畜牧业特点。就像游牧部落重视牛羊的传统一样,豢养家猪对周原的先民有着重要的意义。渭河断陷盆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但并不是开阔得一览无余,四围有大片的山塬和崇峦。早在夏代孔甲年间,周人便在北豳立邦。到夏桀时,族长公刘,当地人称他作周老公(晕…语汇的异变太可怕了),带领族人从邰地迁徙出来,风尘仆仆地拖着疲惫的脚步在这里驻足。根据《大雅•公刘》中的记述,他先一丝不苟地做了一番测绘和评估工作——“既景遒岗,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度其夕阳”,之后发现“豳地允荒”(豳地实在大得很),卜筮的结果正合心意,欣喜驱散了倦意,清泉濯洗过征尘,就开始如火如荼地投入到兴建家园的工程中——所谓“于豳斯馆”(在豳地修建房屋宫室)。没用多久,周原上矗立起巍蛾的城邑,炊烟袅袅,黍稷惟馨,圆滚滚的小猪们在房前屋后的小篱笆圈里你推我搡哼哼唧唧……繁盛起来的周原山野最终成了周人兴起的地方。豳地的先民就这样星星之火地过着日子,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己正在酝酿一个伟大的文明。也许就在那时,先民为这片土地取了一个象形的名字——豳。悠长苍凉的豳风,开始飘扬在这片土地。
   从此,周人在这里大力发展祖传的农业技术,以致于生产力飞速发展,使当地“行者有资,居者有蓄积”,于是“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很短时间内就为翦灭“大邑商”的浩大工程储备了足够的能量。因此后来,农业成为周人立邦的基本国策,又成为中国三千多年间的基本国策。
   豳地,唐开元间改作邠州,这个地名如今已经叫做了“彬”,即陕西郴县。所以,原始的“豳”字依稀只剩一些孑遗,许慎《说文》中提到的已经萎缩成为“豳,西极之水”,剩下的这条豳水大概就是今天陕西旬邑的豳河,默默无闻地流过县城汇入泾河。如今,地名的符号价值常常超过了它们作为文化载体的意义,比如,建国后,古老的三秦大地上那些的古老地名大都因难写难认而被理直气壮地改为同音的简易字。除了“豳”“邠”改“彬”外,还有“盩厔”改“周至”,“鄠县”改“户县”,“汧阳”改“千阳”,“葭县”改“佳县”,“商雒”改“商洛”,“醴泉”改“礼泉”的……这一改,领导们在致词的时候是不容易因卡壳而恼羞成怒了,但从此后,这些美好的字形带着那美好的意象从我们心中悄然滑走,使我们与祖先之间的维系愈发减少。豳,这个好听的、极富人文气息的字眼如今已然一个生僻字了,在古装剧《贞观长歌》里,这个豳州还被误念成了幽州——东西两地天各一方的都能张冠李戴,真让人啼笑皆非。这个字携带的那种文化已经远去了,当我们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它和它的故事的时候,是不是还会觉得那种莫名其妙的哀愁有可能来自火星?

   据推测《七月》大约做于西周初期甚至先周,其中的比兴手法与早周《易》中的同类爻辞非常相似。《七月》是豳风中很有代表的一篇,其风古朴,被誉为“熙熙乎太古也”,正如王安石的评价:“仰观日月星露之变,俯察虫鸟草木之化,以知天时,以授民事,女服事乎内,男服事乎外,上以诚爱下,下以忠利上,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养老而慈幼,食利而助弱,其祭祀也时,其燕飨也节,此《七月》之义也。”
   《七月》是十五国风中最长的一首,从“一之日”“二之日”的栗烈寒风开始,进入一部饶有趣味的流水帐。那种生活我们今天看来多少是有些新鲜的,于是,在我幼时读起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很无聊。那个时候,我常常想象那些有意思的事物:振动着大腿的斯螽(蝈蝈),搧着翅膀的莎鸡(纺织娘)、婉转着扑棱的仓庚(黄鹂)、向西方天际偏移的“大火”(心宿二)、在草滩上摇曳的雈苇,春日里鲜嫩的蘩(白蒿),献给上帝的羔羊和韭菜(还曾不解:干吗不直接包成羊肉韭菜馅的饺子?)……当然更有数不清的不知道好吃还是难吃陌生的食物,比如郁李、冬葵、菽、薁和野枣……
   那时《七月》在我眼里是一部遥远的四时农歌。当然它的价值不会只限于此,毕竟从三千多年前流传下来的即使只字片语也都会价值连城,就像普通的松脂凝固了时间和古老信息后变成的琥珀。
   《七月》中可供琢磨咀嚼的课题很多很多,比如有关豳历、夏历、周历之间的转换,比如有关上古农歌的整理,甚至比如所采的蘩草是用作生蚕还是饲蚕……不一而足。我小时候被这首诗中过多新奇的玩意吸引,对诗中一笔带过的人物没有产生多少兴趣,更何况那不温不火的娓娓道来也根本没有讲述一个完整的、有情节的故事,所以我对这首诗中引起学界争论的重点的部分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如今才注意到那是怎样一个动人的场景。
   当然,诗三百中不乏这般景致——春阳或秋日下采撷的少女是永恒的诗意。姑娘们很多很多,那种样子叫做“祁祁”,也有诗称“有女如云”。她们或颦或笑,或思或怨,或采芣苢或卷耳或薇草,轻裾随风,衣袂飘飘……想那画面一定很美好,以至于后人再难摆脱窠臼,甚至还形成了固定的审美模式,两千年后的诗人还会乐此不疲地吟唱着“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
   自古以来,文艺作品中最美好的姿态往往都体现在劳动中,这和社会性质无关,和统治阶级也无关。因为生产和创造是人类的本能,人类的基因中恐怕就写下了对劳动现象的喜爱,因为它最能彰显生命之美。对于农耕文明中的女人来说,务弄蚕事是最常见的本职工作,因而这种动人的场景一定会发生在田野和桑园。《周礼》规定王后的一项重要的礼仪活动,就是每年立春的“亲蚕礼”(此时,她的丈夫作为天子也要亲自下田行“藉田礼”),届时,第一夫人会穿着象征桑芽的嫩黄色的“鞠衣”礼服带领后妃在郊外祭拜蚕神,拉开全国妇女运动暨桑蚕事业的序幕。在这之后,萋萋碧草上会络绎不绝地拂过沙沙作响的裙裾。芳草,懿筐,柔桑,白蒿,微行,姑娘……在这样的场景下不发生一个或浪漫或悲情的故事似乎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诗•豳风•七月》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是当时让我曾莫名其妙的一句,小时候不谙世事也不会八卦,不知道两人一起回家有什么可悲的,于是就去翻参考书,这下恍然大悟——采桑的贫苦姑娘担心在回家的小道上被纨绔的贵族子弟吃豆腐所以才伤悲——严重反映了奴隶社会人民生活的不幸悲苦和惨痛以及万恶的统治阶级压迫者的卑劣……
  哦,原来是《白毛女》的古代版啊。
   但如今持这种观点的不在少数,甚至还包括郭沫若这类权威人士。尽管不负责任的信口开河往往经不起时间的咀嚼,那些大言不惭的墨迹依然新鲜,赫然充斥着琳琅满目的诗经类书籍市场。
   类似的笔法还有开头部分“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有不少来路不明的参考书到今天依然义愤填膺地抨击着剥削阶级的残酷——要不怎么农夫连过冬的褐衣都没有?出书的老教师们全然不理会朱熹等人的注解:“七月暑退将寒,故九月而御示之。盖十一月以后,风气日寒,不如是,则无以卒岁也。(《诗集传》)”显然,朱熹的解释更加可信,因为“无…何以…”的句式在诗经中十分常见。再者,联系上文“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承接关系一目了然。
   至于那句“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就更让人费解了。达芬奇传神的绘画尚且不能尽然传达蒙娜丽莎那神秘一笑所包含的信息,三千多年前汉语言文字的信息承载力又能如何?但不管怎么说,先从历代经典的注解开始追寻吧:
   毛传、郑笺以及孔颖达疏几乎如出一辙:
   毛传:“伤悲,感事苦也。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殆,始;及,与也。豳公子躬率其民,同时出,同时归也。”
   郑笺:“春,女感阳气而思男;秋,士感阴气而思女,是其物化,所以悲也。悲则始有与公子同归之志,欲嫁焉。女感事苦而生此志,是谓豳风。”
   孔颖达疏:“女子之心感蚕事之劳苦,又感时物之变化,皆伤悲思男,有欲嫁之志。时豳公之子躬率其民共适田野,此女等与此公子同时而来归于家。”
   此三位先辈口径一致,言简意却不赅,“感气”之说在如今看来略微有些玄虚,但这样的说法不完全是牵强附会和空穴来风,与大自然隔离的我们很难理解先人对天地的敏感,但读古诗文可知,惜春之情古已有之,春愁诗比比皆是。落花,暮春,年华,寥落,春悲……悲春悲己,寄与那素手下的绿丝,在诗三百中并不鲜见。
   这幅画中另一位形象便是这位公子,他正是诸多争议的根源。别说古今的差异,就是同一时代的同一角色在不同的文化系统中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评价的命运:射去十日的羿是殷商神话中的悲剧英雄,他因此被美称作“后羿”;然而在周人的传说中,弈不仅刚愎自用、荒淫无耻,而且最后死于非命罪有应得。因此,这位公子出现在余冠英《诗经选释》、袁梅《诗经译注》等书中的时候,是腆着一张卑鄙无耻的嘴脸,万恶的剥削阶级奴隶主贵族,不仅不劳而获,还要在女奴回家的路上耍无赖抢人——害得我们采蘩女“女心伤悲”。
   而在毛郑孔等先人的注疏中,他已明确为豳公之子,每天要像周人远古的祖先后稷一样,要像众多隶属于“太史寮”的高级农官一样,亲率其民躬耕于垄亩。就算不用事必躬亲,恐怕也免不了汗滴禾下土的烤验。至少,在农夫们“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的时候,他也要发出会心的微笑。或许他同诗经中众多女子思念的士子一样,有着先秦君子模式化的俊朗面孔和礼仪风范。每当昏黄的残照的夕阳勾勒出他的身影,都会让同归的采蘩姑娘生出难以名状的落寞。
   在这里,我并非甘当什么“封建的卫道士”要美化统治阶级,只是提醒诸位不要忘记周人是崛起于稼穑之间的农耕民族。在如今农业文明没落到极点的中国,土地和农人已经沦落成落后、低下和鄙陋的代名词,在对土壤不再有感觉的人眼里,体会不到稼穑耕耘的骄傲和美好,很难理解贵族怎会去当泥腿子,所以当今那些注解诗经的老师们也想当然地认为,当时的上层阶级对农事的态度也会和自己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随着考据人士越来越多的八卦精神,对这个问题的探讨又多了一种说法。陈铁镔《诗经解说》认为:公子,是女公子——在先秦,“子”是男女均可指代的,而且对女孩,“子”用的比“女”更多,比如“齐侯之子,平王之孙,”“鲁道有荡,齐子由归”。这样一来,殆及公子同归”倒是好理解了。“归”字在诗经中多用来指女子出嫁,贵族女子的于归,都会陪有大量的媵妾,那么采蘩女便会是这些陪嫁女中的一员。与公子同归,就意味着将要背井离乡,离开父母亲人。大有“从此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之意,又怎能不悲从心起?这样理解大胆创新,不过看起来也算合理,但问题是,采蘩女的悲,何尝又不是那位女公子的悲?她自己的爱情和命运,同样不能自己做主,她又何尝不是政治利益中的牺牲品?若是如此,诗中为何对她的感受不着丝毫笔墨呢?
   尽管女公子的说法也不无道理,但在本诗中此说不成立。很简单,考据者们向来对古代服饰研究不够重视,因此也就错过了一些衣冠带来的信息,不然,对诗中一处明显的提示不能不注意:“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先秦女子多着上下连属的深衣,尽管有中山王陵出土的襦裙,但因其族属华夏之外的白狄鲜虞族,又是小概率事件,可忽略不计;上衣下裳先秦典型的男子衣着,女子不会如此着装;玄黄二色色系,乃先秦最崇高的色彩,《易》曰:“夫玄黄者,天地之杂色,天玄而地黄。”因此,玄黄色系也成了玄端服的标准色配。按照周礼制度,玄端是士以上最常用的礼服或制服或常服(士之正装,大夫、卿之常服),祭朝冠昏皆可服之。其为衣裳制,帷裳的颜色有等级区分的作用。士玄端之帷裳一般为黄色(《仪礼•士冠礼》:“玄端,玄裳、黄裳、杂裳可也。” 郑玄注:“上士玄裳,中士黄裳,下士杂裳。杂裳者,前玄后黄。”)另有一种纁色,介于黄色和红色之间,比黄色级别更高,按孔颖达的注疏以及《说文》的注解,为浅绛色,后来甚至被简化成朱红色。纁色,是大夫玄端、王之冕服的帷裳颜色。士人只有在正昏礼的时候才能假穿纁裳的玄端服。由此,我们这位公子的身份也可确定了,“我朱孔阳,为公子裳——他至少是大夫级别以上;从赶制礼服的时间上看,大概是为了周人非常重视的蜡祭,能够主持蜡祭,这位公子的身份必然很高。豳公之子的说法也是可信的。
   再来看采蘩女,她的身份似乎无可厚非的属于下层人民。但问题是她究竟卑微到何种程度?持郭沫若等人观点的根据周代“奴隶社会”说,认为她是一位女奴,毫无人身自由,彻底的被剥削阶级,天生的被蹂躏对象。因此,她才对同归的纨绔公子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徒劳地伤悲。
   我们当前最大的误区就是习惯用西方社会规律模式套用在自己身上。杨宽先生在《先秦史十讲》中说:“中国历史发展的规律,根本不同于欧洲历史,既没有经历希腊、罗马那样的典型奴隶制,也没有经历欧洲中世纪那样领主的封建制。”实际上,周代的奴隶数量并不很多,根据当时的乡遂制度,大量的是拥有自由身份的人——处于都邑附近的国人和都邑之外的野人。我们这位农夫应该是位自由民,因为诗中多处提到公家和私家之分,比如“言私其豵,献豜于公”若是奴隶,哪还有私家的说法?至于“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更不是奴隶可以享有的待遇了。
   如果采蘩女是贫苦农夫的女儿而非女奴,即使这位公子有使坏的心思,也不可能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当然,也不能排除可能性;且不论阶级论调的套用合理与否,先周时代卑微的采蘩女恐怕不大会生出“阶级性憎恶”的觉悟,除非那位公子的人品和长相差到和老电影中粗鄙卑劣的地主一样(从小开始的、全套的君子风范礼乐教育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属于看见就让人郁闷的类型。若真如此,我也为她伤悲。
   同“公子”的辨析一样,人们对采蘩女身份也有着极端的见解。蘩即是白蒿,用开水浇在上面有利于生蚕。也有认为鲜嫩的白蒿有饲幼蚕之用。总之,认为,采蘩之女为治蚕的下层女子;而《毛传》早就有云:“公侯夫人执蘩菜以助祭”《郑笺》云:“执蘩菜者,以豆荐蘩俎”《左传 隐公三年》有:“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且将《采蘋》《采蘩》两诗并提,至少两种植物有相同的用处。《采蘋》已明确有女子祭祀之用——《礼记•昏义》:“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祖庙即毁,教于宗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祭之。牲用鱼,芼之以苹、藻,所以成妇顺也。”那么采蘩何不亦然?如此推论,这位采蘩女应该是士以上人家之女。能与公子同归,至少暗示其有一定社会地位。
  
   不管怎样,暮春的确是一个让人惆怅的季节,花季的姑娘,不论是殷实之家的姑娘,还是终日辛劳的仆隶之女,多半都会触景生情。可惜她们的命运都没法自己做主,未来对于她们是一片茫然。毛郑孔等经学家用平和的笔调匆匆勾勒出一个不太清晰的美丽身影,其中要数郑玄的最为率真生动,他秉承了毛公的“感气说”精髓,但更直白地说“悲则始有与公子同归之志,欲嫁焉”——直接地带我们进入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场景设定。此情,此景,甚至让人想起一首脍炙人口的前苏联电影插曲: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向他表白,满腹的心里话没法说出来……”
   《红莓花开》是电影《库班哥萨克》(中文译作《幸福的生活》)的插曲,有着那个马背民族特有的火辣和热情,但其中的情感与我们这首《七月》有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契合,只是我们的表达含蓄内敛得多,两人间的距离远不止一条河,因此这个故事更让人落寞,而且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个类似的场景——
   今夕何夕兮,褰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先秦诗篇中这样的寥落比比皆是,几千年前不知多少女孩子的幽怨就这样如山风般化在了山阿水澜。
   想象是每个人的自由,但什么样的眼睛,就会看到什么样的光景。满心斗争的人看来,整个世界的人可以泯去一切人性特征,只用分为两种——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另一种极端也不可避免,他们看到的一切抽去了身临其境的苦楚艰辛,于是只剩下“熙熙乎太古也”的世外桃源,其实,不论是毛郑孔朱等大儒还是如今大言不惭的知识分子,距离那时的祖先都有了厚厚的隔阂,我们看不清那公子的模样,也看不清那姑娘的脸庞。
  
   世上最动人的文字,有时不是感人肺腑的绝恋,不是痛彻心底的悲伤,而是莫知我哀的失落。一首有名的俄罗斯民歌《纺织姑娘》留给我们同样的伤感:
  “在那矮小的屋里,
  灯火在闪着光。
  年轻的纺织姑娘,
  坐在窗口旁……
  金色的辫子垂在肩上……
  你在想着什么,美丽的姑娘……”
  
  蓦然回首,泠泠七弦下又悠然道:“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松风吹断,顿时头脑空空——哎哟,那松果砸得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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